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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日

来源:绥化晚报 2021-04-23 11:47:45 字体:

  江河

  上路的那天

  他已经老了

  否则他不去追太阳

  青春本身就是太阳

  上路的那天他作过祭祀

  他在血中重见光辉,他听见

  土里血里天上都是鼓声

  他默念地站着扭着,一个人

  一左一右跳了很久

  仪式以外无非长年献技

  他把蛇盘了挂在耳朵上

  把蛇拉直拿在手上

  疯疯癫癫地戏耍

  太阳不喜欢寂寞

  蛇信子尖尖的火苗使他想到童年

  蔓延地流窜到心里

  传说他渴得喝干了渭水黄河

  其实他把自己斟满了递给太阳

  其实他和太阳彼此早有醉意

  他把自己在阳光中洗过又晒干

  他把自己坎坎坷坷地铺在地上

  有道路有皱纹有干枯的湖

  太阳安顿在他心里的时候

  他发觉太阳很软,软得发疼

  可以摸一下了,他老了

  手指抖得和阳光一样

  可以离开了,随意把手杖扔向天边

  有人在春天的草上拾到一根柴禾

  抬起头来,漫山遍野滚动着桃子

  ——《黄河》,1985年第1期

  (江河:1949-,原名于友泽,北京人。朦胧诗的代表性诗人。有作品《纪念碑》、《太阳和它的反光》、《从这里开始》、《星星变奏曲》等。诗歌创作善于以理想主义介入历史现场的方式,重新阐释现实的社会政治文化,有着浓重的历史主义色彩,政治抒情诗和神话组诗是其代表性诗歌审美样式。)

  作为华夏文明的古老传说,《山海经》、《列子》中都有记载,“夸父不量力,欲追日影。逐之于隅谷之际,渴欲得饮,赴饮河渭。河渭不足,将走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这是一个勇敢追求理想,虽穷途而不悔的故事,已经成为华夏文明的精神原型而为后世念念不忘。

  上世纪八十年代,十年浩劫之后的思想界,冰冻始解,犹抱琵琶。无论是重提启蒙精神,还是“回到五四”的时代去的呼声,都是类似于夸父逐日一样的美好愿景。江河重提这个古老的精神原型,以古喻今,有着强烈的时代感。朦胧诗诗人,是“文革”后期一群自我意识开始觉醒的青年,利用诗歌的形式对现实进行反思和追求诗歌独立的审美价值的产物。江河正是在此背景下写了组诗《太阳和它的反光》,在诗坛格外引人注目。

  《追日》是组诗中的一部分,以夸父为原型意象,进行现代化的诠释,来映现时代的精神。从时空上说,太阳堪称永恒,是不灭之大能,照耀寰宇。夸父以血肉的双足疾跑,追赶太阳。太阳就是青春,太阳是生命在汩汩流淌,夸父追赶太阳就是一次回溯青春。追随着血迹里掩映的光辉,鼓声震彻,像“渔阳鼙鼓”,像“暮声隆隆”,从土里血里作为一个战斗的人站立起来。诗人将远古的祭祀仪式引入到诗歌中,图腾崇拜,英雄崇拜,在态度上显格外敬重、敬畏。夸父将自己“斟满了递给太阳”,彼此相互依托,他沐浴在阳光里,“洗过又晒干”,“把自己坎坎坷坷地铺在地上”,成了“有道路有皱纹有干枯的湖”的大地。显然,在理想主义和青春相交织的80年代,诗人是将夸父作为民族和国家的符号来书写的,其追日则蕴含着民族自立和自强的宏大主题。

  作为新时期朦胧诗派的代表诗人之一。江河的诗充满文化象征意义的浪漫主义风格,诗作中浸染了相当厚重的历史感,《追日》在历史上作为悲剧性的神话故事,在这首诗中被做了积极意义的阐释,民族的强力生命意识的彰显,富有牺牲精神的夸父虽然倒下,可是他的手,他的身体却长驻不朽,演变成庇护众生的大地,使得民族的精神繁衍不朽,生命之大湖仍清澈荡漾。“有人在春天的草上拾到一根柴禾/抬起头来,漫山遍野滚动着桃子”,夸父追日为后世带来了春暖花开、硕果累累的繁荣盛世。


编辑:王晨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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