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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首诗的诞生之—— 用一首诗完成最后的诀别

来源:绥化晚报 2021-05-14 10:43:16 字体:

  赵亚东,作品见于《人民文学》《诗刊》《文艺报》《星星》《作家》《十月》《花城》《扬子江》等报刊。曾参加《诗刊》社第31届青春诗会,获《诗探索》第九届中国红高粱诗歌奖等奖项。出版诗集多部。现居哈尔滨。

赵亚东

  我和大为见的最后一面,是在血研所的病房里。他被一张雪白的床单裹住,脸也被遮挡着。他走了,离开了这个世界,年仅42岁。他的远房侄子问我,用不用把床单掀开,再看一眼,我拒绝了。我不想看到好友死去之后那张苍白的脸。我希望他在我的记忆里永远是活着时候的模样。

  大为是一位出租车司机。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今天怎么也无法想起,只记得和诗歌有关。他边开出租边写诗,有时候顺路到我所在的单位,把我喊到车里坐会儿,让我看看诗,提点意见。他也经常开车拉我出去兜风,去江北,转上一圈。后来,我才知道,他一停下活计,带我出去瞎转悠的时候,就是心情不好,想闺女了。大为曾给我讲过他家的事,挺心酸。他早年在一个林场当团委书记,后来举家调往哈尔滨,在一个胶合板厂工作。工厂逐渐没落,后来下岗,衣食没有着落,他就东挪西借地买了出租车。在他生活困顿的几年,媳妇带着刚上小学的孩子突然离开了,带走了家里积攒的用来还债的钱。大为寻找了很久,也没有音讯。他告诉我,他不在乎那些钱,他是想闺女,孩子是他的精神支柱。大为最终没有找到他的老婆和孩子,只是听说去了大连,在那边有了新的家庭。

  大为一个人生活,每天就是出车赚钱,除了写诗,再没有任何可以慰藉他生命的事情。他也曾经有过相好的女人,但是都没有走到最后,具体的原因我没问过。

  时间倏忽而过,几年过去了,我因为工作忙,和大为见面的时间少了,但是心里依然很牵挂。2010年,几个外地的诗人来哈尔滨,我要请他们喝酒,想把大为也喊来。我给他打电话,好半天才接。大为有气无力地跟我说,兄弟,哥要跟你说拜拜了。我不解,问他怎么了。他说,哥今天确诊得白血病了。听到白血病这三个字,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命运怎么这么无情呢?我语无伦次地安慰他几句,推了外地的朋友的酒局,直接赶去了医院。

  为了治病,大为动用了所有的积蓄。但是这些钱,也很快就要花没了。每次去陪他,大为都说,这些钱花没了,就回家等死。他告诉我,这个病是无底洞,有多少钱也不够往里填,况且他也没什么钱。大为父母走得早,几乎再没有什么亲人,连个陪护的人都没有。那些日子,我经常去陪他,和他说会儿话,鼓励他与病魔作斗争。有一阶段,大为挺有信心,准备卖掉出租车和32平方米的小房子,继续治疗。听他这么说,我心里安慰了很多,尽管我也不知道他的病到底能不能治好。

  我从北安出差回来,赶紧又去看他。我刚走进医院的走廊,远远地就看见他,脸色异常苍白,手扶着栏杆,佝偻着身子,整个人好像塌了下去。我心里一沉,感觉不妙。是病情恶化了?还是怎么了?我赶紧跑过去,扶住他。大为看我来,苦笑了一下说,兄弟,我要回家,还剩点药,打完了就走。我赶紧说,这不治得挺好吗?怎么能放弃?大为抓紧了我的手,让我扶他回病房。这时,我看见他的左侧手腕包扎着药布,还做了特殊处理。我赶紧问他,这是怎么了?大为没说话,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后来,大为告诉我,是他的闺女从大连赶来了。他以为是闺女回来关心他的,可是哪成想,闺女是回来跟他要那32平方米房子和出租车的。他闺女说,你写个遗嘱吧,你死了得把房子和车留给我。大为答应了闺女的要求,写了遗嘱,闺女心满意足地走了。他闺女走的第二天,大为就用刀片割开了自己的左腕,等医护人员发现,已经留了好多血。我劝慰了很久,大为还是没能从绝望中恢复过来。他说,这辈子就这样了,没做好父亲,也没写好诗,如果真有下辈子,一定把这两件事做好。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大为。那天我陪他到半夜,临走时,我嘱咐他,有什么事一定给我打电话,大为说,你再接到我电话的时候,就是我走了,你一定来送我。

  那天我是流着眼泪走的,我心里有种隐约的感觉,这一次他真的是决定赴死了,而且异常平静。三天之后,我的电话响了,是大为的电话号码,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猜测大为可能是走了。确实如此,给我打电话的是他的远房侄子,是大为委托料理后事的唯一的亲人。他的侄子平静地告诉我,赵叔,我老叔走了,让我告诉你一声。我放下手中的一切,赶到了医院。灵车还没有来,我守在大为的身边,陪他坐了一会儿。灵车到了之后,几个面孔麻木的工作人员,扯着床单的四个角儿,把大为放到了长方形的手推车上,咕噜咕噜地就进了电梯。我一直跟着他们,直到大为被塞进灵车,我也要上车去送他最后一程,可是被他的侄子拒绝了。他说,我老叔临走时嘱咐了,不让你去火葬场,他说你胆子小,身体不好,你就送到这就行了。

  我总感觉我没有认真地和大为告别,甚至我常常感觉,我们还差一次握手,差一次嘱咐和祝福。这是我内心的遗憾。大为的死,简单、潦草,又让人痛彻心扉。我曾梦见过他两次,他都没说话,但还像以前一样,微笑着,有点羞涩,又有点执拗。我一直想为大为写一首诗,或是为这样一个最平凡的人写一篇简短的小传,也算是了却一个心愿,也算是完成一次有仪式感的诀别。

  前年春天,大为的忌日,我和媳妇说起他,说起最后一次在医院走廊里见到他的情景,那算是我们的诀别。从那天开始,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再也见不到彼此了。我决定在这一天写下这首《诀别》诗。

  我几乎没有任何虚构,用了散文的笔法,叙述了一个普通人的命运和生死,只讲故事,只说细节,甚至引入了大为自己说的话,以此来强调死亡的真实感和现实的悲凉。我没有渲染任何情绪,用最平静的语气来述说,把他悲惨的际遇压缩在九行诗中,命运本身也是如此,不需要阐述太多。有的朋友说,这首诗不太像诗,更像散文。但是我不这么认为,诗歌与散文最大的区别不是分行,也不是言说方式,而是语感。那么对于这首作品来说,是诗歌语感无疑,只是看起来不像诗。这就涉及一个重要的创作问题,看起来像诗的不一定是诗,或者不一定是好诗。诗歌需要有流动的意蕴,凝聚的情绪,和隐藏在词语后面的对于命运、人生的感悟与呈现,这一定是诗性的,是属于诗歌的。

  我用这首诗祭奠我那死去的朋友,在这首诗里,我完成了我们最后的诀别。

  诀别

  附录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佝偻着,苍白的脸,冷冰冰的

  我握住他的手,那一刻仿佛突然回到了冬天

  “最后一瓶药水打完了,就回家,”他长出了一口气

  把32平方米的房子卖掉还债,剩下的钱

  留给多年不见的女儿,尽管她已经随了别人的姓

  那台老迈的出租车也卖掉,钱用来安葬自己

  他和我叨咕着,就像为别人安排后事

  就像马上到来的死神是一个久违的老朋友


编辑:王晨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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