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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首诗的诞生之—— 父亲从漆黑的夜色里冲出来

来源:绥化晚报 2021-06-11 12:34:55 字体:

  赵亚东,作品见于《人民文学》《诗刊》《文艺报》《星星》《作家》《十月》《花城》《扬子江》等报刊。曾参加《诗刊》社第31届青春诗会,获《诗探索》第九届中国红高粱诗歌奖等奖项。出版诗集多部。现居哈尔滨。

  赵亚东

  对于黑暗的认知,乡下人和城里人是不一样的。我在乡下出生、成长,十七岁才离开家乡,对黑暗的认知自然是刻骨铭心的,是融于生命的。乡下的夜晚,那种黑暗,是真正的黑,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那一种。我那时想不明白的问题,到现在依然无法想清楚:那么大一片土地和天空,勤劳耕作的人们,怎么突然间就谁也看不见谁?黑暗从何而来?天地之间为何没有一点缝隙,没有一点光渗进来。这突然的闭合,是某种命运的暗示?还是天地轮转的必然?

  对于真正的黑的感受,没有亲身经历是无法体会的。有一次父亲带着我,搭车从县城回来,已经是午夜时分,我们被丢在村庄附近的泥土路上。我们在黑暗中摸索着回家的路,什么也看不见。我甚至看不见父亲的脸。我紧紧抓住他的衣角。咋这么黑呢?我问父亲。他不回答我,只顾寻着路走,却踩到了虚空中。那种黑,是已经渗透到皮肤、骨头、血液里的感觉,那种黑,是一种纯粹而绝对的黑。

  还有一次,我和母亲黄昏时从另一个村庄回来,走到东沟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天空没有一颗星辰,隐隐地感觉乌云还在涌动。我害怕极了,浑身都打颤。我母亲也害怕,呼吸都是急促的。我们相互扯着手,走到一片坟地时,突然刮起了一阵风,吹得玉米叶子沙沙响。我的恐惧到了极点,腿发软,心也快跳了出来。我们怎么也走不出去这黑暗的夜晚。似乎徘徊了很久,才远远地听见父亲的呼喊,我们终于松了一口气。那一次,我知道妈妈吓哭了,但是她不敢哭出声音。

  乡下人不能只在白天走路,夜晚的路也要走得通。看山的人要走进夜晚的树林,送灯的人要走进夜晚的坟地,秋收的人要走进夜晚的庄稼,远行归来的人要走进夜晚的村庄,孤魂要走进夜晚的屋舍,野鬼要走进夜晚的老井,相爱的男女要走进夜晚的马厩。不曾在纯粹、透彻的黑暗中洗过身子的农民,就不配走进白昼中的大地;不曾在夜晚哭泣过的穷人,就不配收割晨曦中的粮食;不曾在夜晚的露水中祈祷的孩子,就不会淋到第二天的雨水。在乡下,夜路也是一条路,走得通顺了,才能迎来第二天的太阳,才能六畜兴旺,才能平安无事。

  对走乡下的夜路的记忆和感受,对黑暗的认知和经验,是形成这首《夜路》的前提:“我一直都怕天黑,怕黑暗中的原野/风吹那些谷粒的声音”。这是本我的感受,直接的言说,但是我在这里把黑暗赋予了声音,用风吹谷粒使黑暗更具体化,更具形象感,也为下面的抒写,进行铺垫:“有一次母亲带着我,从另一个村庄归来/经过飘荡河边的坟岗/本来短短的一段路,却怎么也走不完/她的脚步凌乱,呼吸急促/我紧紧扯住她的衣角,不敢睁开眼睛”。从言说进入叙述,复活当年的现实,那不敢睁开的眼睛,正是懵懂的乡下孩子对未知的恐惧:“我知道,那些坟堆里埋着死人/我也听说过那些人会在月黑风高时/从坟墓里走出来,修改自己的姓名”。我用虚构的乡村鬼魅传说来营造夜晚的恐惧,也希求借此表达此在的心灵感受,我们历尽劫波,兵荒马乱地度过半生,有时是多么想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所以这里所写到的修改自己姓名的鬼魂,也包含着今天的自我:“风越刮越大,我们,陷入到极度的恐惧中/却怎么也喊不出来”。这种经验,只要在极度黑暗中沉陷的人才会有所体会,越恐惧的人越是不敢发出声音的。作为诗歌的经验,我多年来一直将此铭记于心,在此在现实的挣扎中,如此呈现:“就在我们即将绝望时,一束光远远地/射过来。我们赶紧跑过去/那是我们的父亲,手里拿着一把镰刀/从漆黑的夜色里冲出来”。这几行诗所用的经验,我的好友姜超也有认同感,他也有过这样的时候,我们谈起时依然记忆犹新。我也相信,每一个乡下人都会有这种遭逢,他们不曾在深沉的黑夜里杀出一条血路,却因为一声呼唤,一束胆怯的光照而勇往直前,从暗夜中走向黎明。

  写下这首早年的乡村生活与经验的诗歌时,我已经人到中年,这期间我也不断地变成另外一个人,亦或说,越来越像一个人了。再次把自己沉浸到这种经验里,进行提炼、裁剪和生成,是对乡村生活的一种缅怀,也是对生命深处某种渴望的抒写。在这首诗的结尾,我写父亲打开手电,从漆黑的夜色里冲出来,也是另一种人生的期待:在我人到中年,疲惫不堪,常常身陷自己的黑暗时,是多么渴望有这样一束光来照亮前路,照亮黑暗中发炎的骨头和血液啊。

  附录:

  夜路

  我一直都怕天黑。怕黑暗中的田野

  风吹那些谷粒的声音

  有一次母亲带着我,从另一个村庄归来

  经过飘荡河边的坟岗

  本来短短的一段路,却怎么也走不完

  她的脚步凌乱,呼吸急促

  我紧紧扯住她的衣角,不敢睁开眼睛

  我知道,那些坟堆里埋着死人

  我也听说那些人会在夜黑风高时

  从坟墓里走出来,修改自己的姓名

  风越刮越大,我们陷入到极度的恐惧中

  却怎么也喊不出来

  就在我们即将绝望时,一束光远远地

  射过来。我们赶紧跑过去

  那是我的父亲,手里拿着一把镰刀

  从漆黑色的夜色里冲出来


编辑:王晨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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